傳統教育中，我們常認為教會了知識，打好了學習的基底，學生在未來才有本錢進行更進階的能力學習，包含分析、推理、演繹。我剛開始教書時，也是這樣想的。但最近回頭思考，當AI時代裡，你隨時能召喚一個博士等級的AI，深入淺出地輸出知識時，如果我們九成的課程設計，仍然只是在教授知識，那老師與學生的時間，是不是有九成被浪費掉了？
也許這裡我們也許會反駁：AI告訴學生知識，學生不一定就學會了。跟真人（教師）教學還是有一定的差別。但回到教育現場的實際狀況，一個34人的班級，老師用同一種教學方式教授知識，每個人的習得狀況本來就不相同；再者，如果是傳統口述的方式來傳授知識，根據研究指出，實際習得的效率平均偏低。那麼，當一個教育系統慢慢失去效率與學習本身的本質時，我們還是得回到源頭思考——學習到底是怎麼一回事？
所謂的學習，成年人應該可以理解，不是把所有書籍都讀過一遍，也不是把所有練習題都做過一遍——這是傳統考試領導教學窠臼下的偏誤。但遺憾的是，這也仍是目前教育現場大多數高中教師的底層邏輯與觀念。並不是這些教師不知道，或不願意改變，而是我們的傳統教育，似乎是單一價值觀與競爭模式綜合而成的產物。這樣的偏誤，在108課綱下的確產生了鬆動，我們慢慢意識到，每個學生都是不同的學習個體；而過去的教育系統裡，我們談了太多知識本位與單一價值觀，卻忽略了每個學生的學習方式或興趣可能很不同。時間久了，孩子漸漸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歡什麼，或是覺得自己不喜歡學習了。這裡不是要提倡什麼「快樂學習法」，而是回到本質重新思考：教育系統該用什麼樣的方式設計，才能重新找回每個學生學習的樂趣？我想這可能沒有單一答案或解法，但也許有一個簡單的邏輯可以幫我們想下去。
與其繼續談論這個系統該怎麼修，不如先誠實面對自己——回到我自己的學習經驗：我何時真正感受到快樂？是考試考了100分的當下，還是被老師、父母誇獎的當下？抑或是考上國立大學或頂尖大學的那一瞬間？
我想這些回想起來，都是人生中的美好記憶。但這些記憶之所以美好，究竟是因為「學習」這件事本身讓我感到快樂，還是因為背後的成績與讚美？我想這些時刻我都經歷過，但回想起來，真正感受到學習樂趣的那一刻，是在成功大學圖書館，坐在三樓安靜的角落，靜靜想著物理原文書裡文字的涵義，發現自己對世界的理解又更近了一步。當下沒有成績、沒有鼓勵，更沒有其他人的誇獎。當時我在想，為什麼我學了物理好幾年，才第一次有這樣的感受？原因在於，那是我自己的思考與推理，把我對自己、對世界的理解，往前推進了一步——我發現原來世界上還有很多自己不了解的事情。而這，或許正是AI直接給我一個物理知識的答案，永遠無法替代的部分。
這樣的經驗讓我看見，學習帶給人的美好，是開啟了認識世界的視野，也體會到身而為人的價值。
這種感受即使勉強能用文字表達，我想真正有經驗的成年人，都很難完整形容那所謂學習的快樂吧？如同前面所說，學習對每個學生都是不同的體驗；打開認識世界的視野，也許正是學生探索自我的起點。
如果我們的教育系統，能善用設計思考，讓教師與學生打開更多扇門窗，也許就會有更多的機會可以為某個學生而打開——而他，就這樣走了出去。至於他看見了什麼樣的風景，體會了什麼樣的感覺，我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——但老實說，這不正是人生有趣的地方嗎？而這也是他自己的人生旅途。
從此教育的重點，不再是只有知識的複製與傳遞，而是創造環境、打開視野，那麼在未來的世界，也許我們不會再談論AI會不會取代人類，而是談論教育，如何讓每個人的世界，都能沿著自己的想法與信念延伸下去。那也許才是我們期待的世界——也是未來教育最根本的基石：成就每一個不一樣的人。